立夏的午後日頭，大刺刺地潑灑在一望無際的青秧稻苗上。
猶如一片綠海的稻田，青澀秧苗伴隨著陣陣的午後和風，一起浪起潮落，
此畫面是標準的中南部鄉村景象。
不過下午二、三點的立夏午後，熱的還讓人有點昏花、傭懶。
一邊開著車，一邊不斷探頭仔細端詳路邊住家的門牌號碼，
如此之外，一方面還要小心留意迎面而來猛按喇叭的車子，
當然，偶而也咒罵幾句三字經予以互相呼應，以洩當時心頭不快。
「左邊是○○路３號，右邊○○路５號，再左邊是○○路６號」
「哇哩咧！shit! 那４號的住家呢？」
「OH! My GOD! 怎沒４號？真他媽的見鬼了！」
再看看催訪單上的住址，明明寫４號，怎會沒有４號的住家？
開始懷疑當初編排門牌號碼的這位仁兄的智商指數。
難道他也迷信「四」字頭是不吉利這檔事？
倘若如此，他編門牌號之前要不要先擲筊問神？
在這令人匪夷所思的門牌編號上，
我，就在這條兩旁都是綠油油的青秧道路上，來來返返走不下數十回，
就是找不到傳說中的「○○路４號」。
此時讓我想起動力火車的一首歌，歌名叫：忠孝東路走九遍。
『哦～ 忠孝東路走九遍 腳底下踏的曾經你我的點點』
我想改成....
『哦～ 田間小路走九遍 腳底下踏的曾是我的幹聲連連』
快被毒辣的日頭曬到客死異鄉之際，
田埂上一位歐吉桑實在看不下去我這種白痴行為，
抬頭問我說：「少年耶，你抹找相？」
仔細打量他的穿著，黝黑的皮膚，頭戴斗笠，衣褲沾滿了泥巴，
和我一身淺色襯衫，外加一件牛仔褲相比，我自己簡直像個外星人，
總覺得與這幅田園景像格格不入。
我:「阿桑，借問一下，○○路４號要怎麼走？」
他:「這戶不在這兒，這戶在另外一邊。」
我:「阿！～ 要怎麼去？」
他:「你就從這一直走，看到叉路向右轉，之後有兩條叉路，走上面那條叉路...」
我:「!#$%^& @_@ ... 那ㄟ架哩灰！！」
他:「我看帶你走小路比較快」
趕緊把車停在路旁，拿著催訪單，尾隨在他身後，一起探訪傳說中的桃花源，
哦！不！是○○路４號。
經過九彎十八拐的迷宮小路，終於看瞥見了○○路４號藍色門牌。
回想剛剛走過的小路，心想：『還真像鬼打牆一樣詭譎迥異』。
就在門口不遠處，這位歐吉桑就喊著：「Ｏ桑，有人來找你喔～」
門前站著一位年約70旬的老人，一臉狐疑地打量著我。
我：「阿桑，我是農會的人。」
他：「有啥代誌？」
我：「我要找ＯＯＯ先生」
他：「我就是！」
接下來的說詞就像背課文一樣，
從初貸日、最後繳款日、逾期時間、逾期金額等等，
有關這筆貸款的基本資料從頭到尾詳述一次。
感覺就像美國警匪電影中歹徒被條子抓住後，
條子總會面無表情的唸出罪犯應知的權利：
『你有權保持緘默，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將會成為呈堂證供。』
就在告知相關事宜的同時，眼角間瞥見了房內還有一位年約40的中年男子，
不知何時早就躲在角落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情形。
眼前的這位阿桑突然轉頭對著屋內那位男子叫罵著說：
「你這死囝仔，叫你去繳利息，攏某聽，害農會的人跑來催繳。」
「呷飽營營，不出去討賺，架來喊無錢！」
「ｘｘｘ.....」
想必這位老先生平常一定常在練習詌譙罵人，
這一連串詌譙說詞，老實說，還真和我老爸的台詞有點雷同。
邊聽這位老先生大罵兒子不孝之外，順便看看其住家環境。
低矮的磚瓦平房，雖然稱不上家徒四壁，但感覺就像是回到20年前生活水平，
只不過多了幾輛摩托車及一台27吋電視，
就連趴在旁邊的老狗看起來似乎和這裡的環境一樣老舊。
看看催訪單的借貸金額，看看表情無奈生氣的老先生表情，
看看四周老舊的低瓦矮房，看看房內那位仁兄，
唉... 又是一件父借子用、子逾父償的悲情逾期催繳案。
這是這家口子的悲哀，也是農會的損失，也是社會上又一樁灰色情事。
與其抱怨景氣的低迷，倒不如檢討自己曾經努力的程度。
我：「阿桑，賣擱罵啦！他是忘記去繳息而已。」
他：「白賊七，他係死皮爛皮，死不去繳。實在是撿角！」
我：「阿桑，某要緊啦！看哪時他方便再來農會補繳一下。」
他：「少年耶！歹勢啦！我明天去一趟好了。那望他去繳，歸去問神拜拜！」
我：「阿桑，多謝你！」
此時見他即將轉身進屋，趕緊拿出催訪單，喊道說：
「阿桑，歹勢！麻煩你在這兒幫我簽個名，好讓我回去好交差。」
他手握著筆，由於人老年邁之關係，手在忍不住顫抖下辛苦簽完了他的名字。
看著他努力 "刻" 出自己姓名之際，心中真的是百感交集。
活了大半輩子，簽過無數次自己的名字。此次的簽名有何感受？
這感受也許只有他點滴在心頭，但屋內那位仁兄不知能否身同感受呢？
離開了○○路４號催收戶，心裡祈禱那位阿桑明天能來繳息。
否則，改天我還是一樣的穿著，卻不一樣的心情，
必須去拜訪一樣的○○路４號催收戶與ＯＯＯ先生。
自恨枝無葉，莫怨太陽偏；萬般都是命，半點不由人。
每個月幾百件的逾期催收戶，每一催收戶都有各自一段辛酸無奈的故事。
一種米養百樣人，也許這就是人生百態。
每次的訪查，傾聽著每段故事的發生敘述。
有的講的慷慨激昂，有的說得悲天憫人，更有的是無言以對。
然而聽完後有什麼感覺？心裡作何感想？
「趕快說完，趕快簽名，趕快閃人。」
「廢話這麼多！反正想辦法生出錢來繳息就好了。」
「不會賺錢，還要借著多錢？沒錢不會去搶嗎？」
有時心裡會想：
逾期催收不但是催繳逾期的利息，
而且還是催收自己那顆被世故已久，忘了感恩的心。
看著家境貧寒，生活結据的催收戶(有些催收戶例外)，
現在不但要為了家計打拼，而且還要背負著繳不完的貸款過日子。
家徒四壁，四處打零工，家中還有尚要教育的子女，
如此之捉襟見肘的窘境，還真是令人喘不過氣來。
反觀想想自己，和他們想比起來，自己真的幸福許多。
當穿著光鮮體面，正在抱怨自己慘遭世俗的不平待遇同時，
有時候比較一下手邊的催收戶案件的背後故事與困境，
我想這將多少會把憤慨之情些許的降低。
人生最大的富有，不是有錢，而是知足。
希望自己能把逾期利息順利的催繳回來。
更希望自己能把知足感恩的心藉此催收回來。
祝 各位 平安知足、快樂幸福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