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逢年節，家中桌上總會看到幾盒別人送禮的鳳梨酥。
有的鳳梨酥高貴不貴，有些一塊卻要三十幾元。
無論是口而相傳或是物以稀為貴，甚至媒體爭相介紹的極品，
這些鳳梨酥對我而言，心如槁木，毫不心動。
頂多只嚐一口，就那麼一口，於此作罷！
為此之舉，其原因從1994年入秋說起…
1994年10月，新兵入伍訓練。
在新兵訓練中心，思想單一化，行動統一化，就只差拉屎沒一貫化。
所有行為被約束與苛求著，吃飯也不例外。
正所謂：合理的要求是訓練，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。
10月，屬中秋，也是秋老虎發威之時。
天氣熱，加上剛操完課，全身熱烘烘，根本沒胃口吃得下飯。
加上班長們老是喜歡耍賤，吃個飯15分鐘內，喊了好幾次「停」，外加站在椅子上扒白飯。
每次一被瞎搞，別說腸胃能否正常消化，光能順利吞完一碗白飯就算不錯了。
因此每當被蹂躪一天就寢後，精神緊繃卸下，接踵而來的就是面對饑腸轆轆的煎熬。
也許是窮則變，變則通。也許是生命自己會找到出路。
在這樣連續度過幾個晚上飢餓難耐的夜晚，再不想辦法真的會餓死在軍床上。
於是在飢寒起盜心下，想出了解決的對策。
某天就寢前，央請隔壁床的弟兄，利用他平常「閒暇時光」去福利中心幫我買些食物。
買完後先藏在他專屬免死金牌永不被檢查的棉被裡。
看到這裡，許多人心中應該充滿困惑。
一樣是新兵訓練，為何這位仁兄能有「閒暇時光」？為何有永不檢查內務的特權？
其實這位仁兄並非皇親國戚的子嗣，而是他剛進訓練中心第二天就簽下三年半自願役軍官。
對當過兵的人而言，應該感受過新訓中心班長們對達到三年半自願役業績壓力下的酷刑，
手段真是無所不用其極，「差別待遇」只是方法之一。光這些手段就可另闢一長篇大論。
就在那天晚上他答應幫忙之後，開始滿心期待幻想著晚上宵夜的菜色。
想像…希望有我喜歡的波蘿麵包，最好能外加個鋁箔包果汁。這樣就真是山珍海味了！
「連上長官晚安，班長晚安，各位弟兄晚安…」
終於到了晚上就寢熄燈時間。
正小聲問他是否完成任務同時，隔一層蚊帳下推過來一條包裝物。
「鳳梨酥？！」我小聲問。
「嗯！福利社都沒麵包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有沒有買飲料？」我小聲問。
「飲料只剩易開罐。開了有聲音，會被發現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沒關係！謝謝～」我小聲說。
一條鳳梨酥，裡面有6塊。
這就是我今晚的宵夜，和幻想中的菜色落差還真大！
記憶裡，從小到當下，吃過的鳳梨酥不超過20塊。
如今卻要乾生吞6塊？！當下真的很汗顏…
但真的太餓了，也顧不了那麼多，抓起鳳梨酥開始奮戰。
飢不擇食，此時真的是親身感受。
晚上10點，矮瓦木造老舊的軍營，萬籟死寂，猶如進入永夜深邃。
只剩寢室兩旁的工業電扇「呼～呼～」的風扇聲。
「喀～喀～沙～沙～」
此時自己如同驚弓之鳥，全身豎起毛髮，背脊涼了大半截。
沒想到打開鳳梨酥包裝在此刻變得這麼大聲！
幸好隔兩床的班長還沒就寢，否則被他聽到，一定會全連吹哨起床，
用連作法懲罰方式，讓我成為全連公幹的箭靶。
在新訓中心，棉被是被當成檢查內務的道具用。
加上10月的秋老虎煎熬下，棉被更是被當成供奉在床沿的裝飾品，不可能拿來蓋。
但此刻為了消音滅跡，硬著頭皮只好蓋著棉被，將鳳梨酥在棉被內慢慢打開。
一來天氣真的很熱，二來因為正偷偷幹歹事所以真的很緊張。
光把鳳梨酥包裝拆開就已是汗涔涔而淚潸潸，草綠內衣濕了一大半。
當下心想：馬的！當兵果然很辛苦！連吃個宵夜都和當宵小一樣危險刺激。
搞定了包裝，接下來就是面對6塊鳳梨酥。
剛開始吃的2～3塊，覺得很美味。不是鳳梨酥好吃，而是真的很餓！
血醣回升了，意識清楚了，漸漸感受到乾吞鳳梨酥的痛苦。
眼前還有一半數量鳳梨酥尚待解決，
水壺裡面的水早就在睡前被班長命令下強迫喝完了。
天氣熱通風差，加上緊張又害怕，搞得滿頭汗加搥胸下，眼前只能和著口水硬吞下。
此刻已不是在吃鳳梨酥，而是在吞鳳梨酥。
好不容易吞完鳳梨酥，嘴巴鼓的像尖嘴猴腮同時，
發現手邊的長條形包裝塑膠盒，是個棘手問題。
此時總不能裝成在居家生活般愜意，穿著脫鞋，嘴裡塞著沒吞完的鳳梨酥，
大搖大擺拿到衛兵旁的垃圾桶把包裝盒丟掉。
這種行為和找死沒啥兩樣。乾脆請衛兵一槍斃了，反而比被圍毆至死還較痛快。
後來，把包裝盒硬是折成一小塊，塞在長褲口袋內。
將長褲穿著睡，以便在明天5分鐘的盥洗時間內，爭取時間丟到宿舍外的垃圾桶。
口袋內塞著硬質包裝盒，難受外加上轉個身又是窸窸窣窣聲音。
搞得整夜就像木乃伊一樣躺著平直睡覺。
就這樣度過了軍中第一個有宵夜的夜晚。
隔天早上起床後，隨即拜託隔壁弟兄別再買鳳梨酥。
沒想到這次雖不是鳳梨酥，但卻是換成方塊酥。
當晚也是欲哭無淚下，一樣的含辛茹苦和著口水吞完方塊酥。
也許是適應了新兵生活，印象中偷吃宵夜這種行徑維持了一個禮拜。
這段期間的宵夜菜色有鳳梨酥、方塊酥、黃豆泥麵包等這三種輪流變化。
一直都沒有我喜歡的波蘿麵包。
其實，曾在退伍好多年後，也才肯願意吃方塊酥。
事隔十多年了，反省自己不吃鳳梨酥真正內心感受。
發現真正不吃的原因不是因新訓期間偷吃的痛苦，進而討厭吃鳳梨酥，
而是現在吃的鳳梨酥少了當時那份緊張躁熱，少了當時偷雞摸狗下還要硬吞完的感受。
麥克阿瑟將軍說：拿一百萬要我從新入伍，我不願意；用一百萬買回我當兵的記憶，也同樣不願意。
再好吃的鳳梨酥，也比不上躲在棉被滿頭汗下吞的鳳梨酥還有味道。
但要我再次這樣吃鳳梨酥，我更抵死不從！
有人會說我很賤，但這種自虐的感受，如同狂風暴雨後的彩虹，深深地彩繪在心中。
麥克阿瑟將軍這句話正描寫了我對鳳梨酥的感受。
生活之中，發現自己很多的固執，看到別人許多的爭執。
有些時候這些堅持，往往都是來自於生命經驗中所累積下的歷史共業。
這些共業的故事背景有的是對事，有的是對人。
但不管對事或對人都有個共通點，就是當下真的有令人很不好的感受。
想想，若是自己少了這段刻苦銘心的鳳梨酥痛苦經歷，
在我的人生中，對鳳梨酥的評價只是隨著單顆市價而隨波認定。
不會有屬於自己忘不了的永遠鳳梨酥。
生活的價值不是別人定義，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去品味。
